華人德 | ?我對金石拓片題跋的見解和經(jīng)驗

青木森森 2022-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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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金石拓片題跋的見解和經(jīng)驗

華人德

我在青年時，曾從王師能父先生練習在書畫上題款數(shù)載，初知規(guī)矩款式。后入京師上庠，問學四年，見圖書館所藏金石拓本，時有名家題識眉批，朱黛犁然，賞心悅目，發(fā)人遠想。到中年時，各地文物古跡陸續(xù)受到重視，碑刻畫像，傳拓流播，常有齊魯豫及徐州等地朋友持拓片索題。凡石刻，古代皆重有文字者，無文字者則棄之不顧。漢畫像奇拙詭異，初見即感覺大有意趣，而有文字者不足十分之一。其中常見者有宴飲博戲、殿宇車馬、珍禽異獸等。某日，有友持長卷拓本兩份來，長數(shù)丈，為河南永城所出，展之盡為怪獸，細辨皆不可指認，卷下端留白，囑為之題。反復思考而無從下筆，擱之數(shù)月，移錄屈原《天問》整篇應付，竟大獲贊賞。六博投壺與斗雞走狗、雜技蹴鞠為戰(zhàn)國至南北朝流行之娛樂游戲，常在宴飲結束對局，唐以后漸失傳。漢人詩文辭賦中每有提及，故凡見以宴饗、六博、歌舞之類畫像拓片，皆摘錄題之。漸漸發(fā)現(xiàn)兩漢六朝畫像磚、石拓片配以同時期詩文辭賦，可以啟發(fā)觀賞者想象空間，而這空間因時間久遠，或多或少已被隱沒和遺忘。這些畫像內容有圣賢圖像、歷史故事、神話傳說、祥禽瑞獸，以及在世與身后的追求愿望。這些內容也往往是當時文學創(chuàng)作的題材，圖文相配，若合一契，相輔相成，能起到點鐵成金的效果。

不久，又先后得北魏釋迦牟尼本生故事造像、鞏縣石窟寺飛天造像等拓片，更于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見洛陽龍門帝后禮佛圖浮雕，莊嚴妙善，至精至美，禮敬瞻仰，歡喜踴躍。佛教傳入時，于天竺“得佛經(jīng)《四十二章》及釋迦立像”“自洛中構白馬寺，盛飾佛圖，畫跡甚妙，為四方式”（見《魏書·釋老志》）。雕造佛像、譯經(jīng)寫經(jīng)，是佛教弘法的重要方式。漢魏以后，塔寺石窟遍于州郡。石像、壁畫，所雕造繪制者，往往以佛經(jīng)內容為本。佛經(jīng)則是釋迦牟尼佛說法的記錄。所以佛教造像拓片的題跋宜抄寫佛經(jīng)，如《華嚴經(jīng)》偈頌弘一法師集聯(lián)，歷代高僧相關語錄等都是最合適的，會達到星月相輝、水乳交融的效果。自在佛教造像拓片上題跋后，本人就遵循這種形式。題寫時息心靜氣，凝神端坐，融書寫與修習為一體，陶冶性靈，以道自娛。

多年來，我在金石拓片題跋方面略有經(jīng)驗和體會，現(xiàn)作此文以供這方面的愛好者觀賞、收藏或創(chuàng)作作為參考。

先了解圖像、文字性質，然后選用合適字體題寫

金石拓片題跋，無論拓片是文字還是圖像，都要以拓片為主，題跋為賓、為輔，題跋須為拓片文字或圖像服務，不可倒置。文字有疑，不知則闕，勿任己意而改作。字體使用，體現(xiàn)尊卑，愈古愈尊，篆、隸、真、行、草，先后有序?！墩f文解字》載：“秦書有八體，曰大篆、小篆，刻符、蟲書、摹印、署書、殳書、隸書。”大、小篆為字體名稱，刻符、蟲書、摹印、署書、殳書皆有所專用，而屬于篆書范疇。隸書為篆之捷也，自秦時已行于文書，用筆方折，漸生波磔，至漢代已成為日常使用的字體。《漢制度》載：“封諸侯王之策書為編簡，其制長二尺，短者半之，篆書，起年月日，稱皇帝。三公以罪免亦賜策書，而以隸書，用尺一木，兩行，惟以此為異也。”（見李賢注《后漢書·光武帝紀》）可見篆尊而隸卑也。漢以后雖日用書寫已不作篆、隸，而用真、行、草書，然碑額、志蓋皆用篆書，偶亦用隸書或真書。六朝隋唐佛教寫經(jīng)，常見經(jīng)名題署以隸書，而經(jīng)文抄寫皆真書。律、論則多有用行、草書者。可見篆、隸、真書尊于行、草者也，至于倫次有序，自古以來沿襲已久，不要隨意顛倒。

所拓器物之年代與題寫字體的產(chǎn)生、日常使用之時代都應了解，然后選擇合適字體。例如商周鼎彝可用金文或小篆，兩漢碑刻宜用八分。而北朝、隋、唐佛及菩薩造像，亦宜用篆、隸，以示敬重。秦漢瓦當、磚文，皆建筑飾物，雖古物而輕賤者也，若以篆書題識，則有乖爽感覺，而以隸書以下各體題寫，頗相契也。草書作題跋皆不宜，難識且繚亂不協(xié)。

確定題寫內容之類別和視角

前人題寫拓本，不外著錄、記事、考訂、賞析、題詠。亦可補配古詩文。題跋補配古詩文，前人似乎無此形式，應是新創(chuàng)，當另作論述。

著錄為器物制作，刻、立及出土時地，材質，大小、尺寸，收藏流傳等客觀記錄；也有的對拓本進行著錄。有文字的還可錄釋文，如果是有銘文的商周器物，釋文也包括在著錄內。

記事為器物、拓本相關事件的記錄，可以是親歷或所見所聞。如《華人德金石拓片題跋作品集》的《北魏永平二年通治丹道造觀世音菩薩像》拓片中有則題跋即記椎拓過程之所聞。《西漢陽關遺址雙魚紋陶鼎蓋》拓片題跋則是記錄本人自天水麥積山至敦煌陽關作絲路禮佛之行的全過程，是親歷。

考訂為對名物制度、文字釋讀、職官地理等提出自己的見解，所謂“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最見功力。

賞析藝術造型，前人往往不屑多言，點到為止。而今人題跋，?？磮D作文，易流于虛浮，終覺淺近。

題詠為前人擅長，故于金石書畫題跋中最多見。題詠內容，大抵不出上述各類，只是取詩歌之形式，然時見雋語妙境。如《西漢上林三官上杠五銖錢范》朱拓題跋中錄有吾鄉(xiāng)前輩張壽平先生（號縵盦）詩二首，一為《題上林三官上杠五銖錢范詩》，云：“且聽老僧真實語，圓圓色相莫教迷。世間不盡癡人夢，原是長安一片泥?！倍椤渡狭秩馘X詩》，云：“聞道未央春色盡，佳人魂魄尚姍姍。當時遣物今何有？一品上林初鑄錢?！倍娚醺徽芾怼Ｏ壬鸀橹詹丶?，尤精于錢幣、鐘表研究。曾從龍榆生、錢仲聯(lián)、呂貞白諸先生治詞章之學，能一夜成詩百首。一九九八年本人首次赴臺灣，承先生相陪多日，并贈大著數(shù)種，其中有《中國歷代錢幣題識》一冊，收古錢幣一百四十九目，拓影一千四百三十品，有其題詩二百五十二首。

金石拓片補配古詩文

唐代以前即有傳拓之法，用以保存和流傳經(jīng)籍文字及書法真影，可研讀或臨習觀賞。清代金石學復興，學者文人喜愛搜集收藏金石拓片，成為風尚，對于椎拓技術和紙墨品質之要求也愈來愈高。道光以后，出現(xiàn)了全形拓，漸漸流行，掌握此技法之拓手，精益求精。晚清至民初，金石全形拓、模印吉語之秦磚漢瓦拓片裝裱成屏條、立軸甚至中堂，皆可懸掛布置于廳堂齋室。三代青銅器全形拓往往由畫家補配折枝花卉或文房雅玩以成博古、清供圖，當然也可在拓片上題詠記事。于是產(chǎn)生了一種包含金石、摹拓、繪畫、書法甚至文學、歷史等元素之藝術品，深受官宦、文人喜歡。書寫內容以自作詩文固佳，可以展現(xiàn)作者之才學修養(yǎng)，然所題詠者乃千年以前古物，其時之社會環(huán)境、風土習俗，使用器具、思想觀念、文化語言等皆模糊生疏，故所作詩文總覺隔閡。而同時代古詩文，狀物敘事，抒發(fā)情感，遣詞造句當更真實細致，恰切妥帖，氣息相通。如《華人德金石拓片題跋作品集》中的《東漢駟馬不進畫像磚》，有人命名為《安車出行圖》，細看畫像發(fā)覺不對，車前四匹馬兀立不行，而車上二人在舉策抽打，再前面有一昂首大馬橫絕而過。記得西漢王褒有篇為宣帝而作之《圣主得賢臣頌》，其中引喻：“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于行，匈喘膚汗，人極馬倦。”云云。而其前之駿馬，即文中所描述之“嚙膝”或“乘旦”。王褒善辭賦，文句甚美，此頌諷贊之旨為：“圣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yè)，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故節(jié)錄其文，與畫像對照，猶如合符，不必更加論說?！度A人德金石拓片題跋作品集》中唯一同拓片而因篇幅不同作兩題者為《南朝麗人游春畫像磚》。此磚出土于河南鄧縣，現(xiàn)藏國家博物館，由傅大卣數(shù)十年前所拓。拓片甚珍貴，篇幅大小不一。一幅四周留白較少，上部題“南朝麗人游春畫像磚”隸書，先破題。右邊為《禮器碑》字集聯(lián)，意思與畫像也相契。左邊錄南朝梁江淹《美人游春詩》，詩與畫像絲絲相扣，所書時間正值暮春三月，行書，下邊是磚與拓片簡單著錄，行書，以求章法平衡。另一幅篇幅較大，磚拓偏上部，周邊空地較少。下部是大篇空白，專為題跋所留。畫像磚名稱如題在磚上端，會顯局促，故用小隸書題于磚右邊，左邊用小行書簡單著錄，以求平衡。如在下邊空白處仍題江淹詩，因詩短，字必大，會有喧賓奪主之感，字不能超過題磚名之隸書，故選錄晉宋時《子夜吳歌》中“春歌”九首。此原為民歌，經(jīng)文人潤色，內容與畫像磚主題也相協(xié)，所寫行書書風亦如輕衣緩帶。

題跋者能諳誦古詩文，或能熟悉檢索門徑去尋找合適之詩文典故，就需下功夫多讀古書、多掌握方法。“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自會取用不盡。

佛教題材拓片的題寫

近十多年來，南北朝、隋、唐時期佛及菩薩像傳拓流通甚多。該時期佛教藝術最為輝煌，法相莊嚴精美，信仰者歡喜供養(yǎng)，以為護念，若旁題經(jīng)咒偈頌，更利勤修眾善。佛、菩薩像拓片四周，以題寫經(jīng)文，或其中的偈頌、咒語最為合適。題寫時須恭敬虔誠，平和恬靜。以隸、楷書最得體，行楷亦可，不宜草書。心情煩躁或時間匆迫不寫，以免錯漏潦草。佛像肖形印所鈐部位不宜隨意，以蓋在佛經(jīng)經(jīng)名或贊偈起首處最妥善，經(jīng)名之上不宜冠有他字。弘一法師集輯三種不同譯本《華嚴經(jīng)》偈頌共三百聯(lián)，并于前言中誡語后賢書寫者，如何題寫經(jīng)名及諸品格式，目的是昭其敬重，是書名《弘一大師書華嚴集聯(lián)》，上海書畫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出版。不妨找到詳閱，以感受法師諄諄之教。

凡原造像刻石年代、出土時地、收藏者等客觀著錄及造像記文字殘泐模糊需釋讀考證，或藝術風格之分析等，當然也可作為題跋內容，應擇拓片次要部位題寫，如左邊或下邊等處。文句不可輕慢諧謔，以涉褻瀆。若得相同拓片多幅，題跋內容形式可以不避重復，猶如日夕抄經(jīng)，以為修持，亦是崇衷像教，惜護金石之善舉也。

《華人德金石拓片題跋作品集》共收本人金石拓片題跋作品八十二件，皆六十一歲至七十歲十年間所作（第二件作品“丙申”筆誤“丙午”）。以器物材質分有：甲骨、金、石、陶等。以類型分有：甲骨刻辭，銅器（卣、簠、鐙、洗、弩機、鏡），玉（佩），石（刻石、碑、志、畫像石、地券、造像、摩崖、石?。?/span>，陶（鼎、錢范、鏡范、善業(yè)泥、瓦當、磚）。其中有的有文字，有的無文字，僅有雕像或畫像。以朝代分，則商代至現(xiàn)代，大多集中在兩漢、南北朝，許多朝代缺。如按上述分類標準排列，檢索并不便利，而徒增紛亂。作品中與佛教相關者有二十五件，幾占三分之一，數(shù)量最多，也是傾注心血最多的題跋作品，當然更出于崇敬的原由，將這些作品列于作品集前面，按佛、菩薩、弟子、飛天、比丘、供養(yǎng)人次序排列，殿后是柳公權書“大中國清之寺”摩崖。然后按甲骨、銅器、玉器、刻石、碑、志（包括地券）、畫像石、陶鼎、錢范、鏡范、瓦當、磚次序排列。最末是本人六十歲元日書丹《錫山華氏孝祖祠重修碑記》拓片及七十歲時的題跋。

不當或錯誤之處，望讀者批評指正。

丁酉年閏六月十八日華人德于古薇山房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