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子墨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時常會犯一些自己不知道的錯誤,比如,日常出行,走在城市小巷中,路是窄的,兩旁的高墻將天空裁成一條灰蒙蒙的帶子。 事情就是如此,當(dāng)你走著走著,覺得一路暢通無阻,然而,偏巧前面就堵住了。 走近前,才知道,是一輛送貨的三輪車,大概是車輪陷進(jìn)了路邊的泥濘淺坑,再看那中年男子漲紅了臉,弓著背,奮力地推著,車子卻只發(fā)出沉悶的“突突”聲,紋絲不動。 雖然男子盡力了,可是,后面不一會兒便積下好幾輛汽車,不耐煩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被驚擾的烏鴉,聒噪得人心煩。 一個司機索性探出頭來,厲聲喝道:“會不會開車?擋著道了!”那推車的漢子回過頭,臉上是汗,是油,也是一種近乎哀求的窘迫。 可那呵斥的人并不理會,仿佛那漢子的艱難與他全不相干,他只關(guān)心自己被耽擱的一分半秒。 我立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里無端地生出一種悲涼來。 這逼仄的巷子,多像我們擁擠的人間,每個人都那么焦急,似乎觸動了內(nèi)心的不滿,耐心也在瞬間消失。 嘈雜的環(huán)境,嘈雜的聲音,人們挨得這樣近,呼吸相聞,卻又隔得那樣遠(yuǎn),心與心之間,仿佛隔著萬重山。 我們似乎總有一種奇怪的念頭,以為自己的路走得順暢了,便是全世界的路都該為自己讓開;卻忘了,那擋在路中央的,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著他的疲乏,他的不得已。 這種刻意的、或無意識的為難,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仿佛將別人的船鑿沉,自己的便能行得快些似的。 其實不然,那沉船的碎片,終會堵塞這共有的航道。 這使我想起舊居樓下的那對老鄰居。 為著門前一塊巴掌大的公共區(qū)域,誰多放了一盆花,誰臨時擱了一把傘,都能掀起一場綿延數(shù)日的冷戰(zhàn)。 那無聲的較量,全寫在砰然關(guān)上的門聲里,寫在故意提高的指桑罵槐的語調(diào)里。 他們將那一點點空間,看得比天還大,用盡心力筑起仇恨的壁壘,將自己困在里頭,也困住了彼此晚景里最后一點可能的溫情。 我每從他們門前經(jīng)過,總覺著一股森森的冷氣,那不是空間上的窄,而是人心里的窄,窄得透不過一絲光。 人為何總愛相互為難呢?大約是因了自身的渺小與不安罷。 一個人,在廣漠的時空里,常會感到自身的無力;于是便想在同類身上,尋得一點支配的快意,證明自己的存在。 對上司的諂媚,轉(zhuǎn)臉便化作對更弱者的頤指氣使;在生活中受了的委屈,尋個由頭便要加倍地潑灑出去。 這仿佛成了一條惡劣的鏈條,一環(huán)扣著一環(huán)地傳遞著痛苦,且無休止。 因為我們不敢向真正的困境揮拳,卻輕易地將拳頭砸向身邊更柔軟的軀體。 這是一種何等的愚蠢與悲哀!如同一個溺水者,不去設(shè)法上岸,卻拼命地將身旁的人往下按,以為這樣自己便能浮起,結(jié)果往往是共同沉沒。 我又想起一些光景迥異的畫面來。也是在旅途上,火車硬座車廂里,素不相識的人們會將自己帶的食物分給鄰座的孩子;鄉(xiāng)間的田埂上,誰的牛跑了,四下里勞作的鄉(xiāng)鄰都會放下鋤頭,幫著去追。 在那樣的時刻,沒有身份的差別,沒有利益的計較,只有一種樸素的、基于共同命運的體諒與扶持。那時的人,臉上是舒展的,眼神是溫厚的,仿佛卸下了一身無形的鎧甲,回歸到了一個更本真的狀態(tài)。 可見,人性里并非沒有光,只是常常被一層層的自私與焦慮遮蔽了。 收回思想,此刻的風(fēng)似乎更緊了些,帶著一點點的寒意向領(lǐng)口里鉆。 前方的僵局終于有了松動,有幾個路人上前,默不作聲地幫著一道推車。 車輪在幾聲艱難的喘息后,終于從泥淖里掙脫出來。 道路疏通了,積壓的車流緩緩移動。 那先前呵斥的司機,也一踩油門,急急地去了,仿佛什么也未曾發(fā)生。 只有那滿身汗?jié)n的送貨漢子,向著幫忙的人不住地點頭,那臉上松弛下來的皺紋里,藏著一絲得救般的感激。 我繼續(xù)往前走,腳步卻顯得愈發(fā)沉重了,或許,這就是尋常。 也不禁在想,這街市的繁華,這文明的景象,底下究竟涌動著多少這樣微小而尖銳的相互折磨? 我們建造了高樓,鋪就了網(wǎng)絡(luò),能將訊息在一瞬間傳遞萬里,卻常常無法將一份簡單的善意,遞過咫尺之遙的心扉。 也許這便是人性中最深重,也最可嘆的愚蠢了:在一條本應(yīng)同舟共濟的河上,我們卻忙著相互鑿船,忘了那沉沒的聲響,最終將是所有人的哀歌。 當(dāng)晚上回家的時候,有路過那條巷子,當(dāng)夜色完全籠罩下來,路燈一盞盞地亮起,在寒濕的地面上投下昏黃而孤寂的光暈。 我駐足望去,那條巷子早已隱沒在黑暗里,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但我知道,明日,在另一條街,另一個角落,類似的故事仍會上演。 而那一點點推車時無聲的援手,那鄰里間若能有的一個笑臉,或許便是刺破這愚蠢黑暗的,唯一的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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