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說藕

祥雲(yún)山人楊克昌 2021-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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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津津樂道于荷花的“出淤泥而不染”，殊不知地底下還有無數(shù)根藕，它們是深陷污泥而不染，丹心撐起一池蓮。

荷塘說藕 |朱法元

五哥家門前有一口荷塘，約一畝見方。荷塘就在地場邊上，緊挨著一大片稻田，稻田前面是一條小河，清凌凌的河水歡快地從山間流來，又歡快地流向遠方。

夏日里，我回鄉(xiāng)到五哥家小住。正逢農(nóng)家盛季，田野里綠浪滾滾，菜園里瓜果飄香。小荷塘已然被碩大的荷葉鋪滿，微風吹來，葉兒、芯里的小水珠肆意滾動，在陽光下熠熠閃光。綠葉中間，一朵朵粉色的荷花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盛放的像貴婦般艷麗，初展的像新娘般嬌媚，半開的像少女般羞澀，含苞的像小姑娘般純凈，真真令人嘆為觀止。

這口荷塘自然成了我的最愛。要知道如今的山鄉(xiāng)已遠不如從前，過去那種如畫般的景色是難以尋覓了。喧囂取代了靜謐，雜亂取代了齊整，污染取代了清純。許多古村古寨都已破落荒蕪，而在它們的周邊，卻是一些占田霸地、毫無規(guī)劃的碉堡似的建筑，把一個個山水美景破壞殆盡，其慘狀真的不堪入目。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有一處鬧中取靜、濁中獨清的田園風光，就足可安放一個游子的心靈了。于是，我成了荷塘的?？?。清晨，沐一縷清風，與荷葉起舞；黃昏，披一道斜陽，與荷花佇立。特別是到了晚上，拎一把小竹椅，泡一壺寧紅茶，在塘邊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月色下，陪著那一群仙女般的生靈，聽蛙鼓蟬琴，看田色山影，任柳條拂面，享月光鋪銀，心中便滿是“夫復何求”之慨。

在塘邊待得久了，我油然思念起塘底下的藕來，而且這種思念是這么強烈，愈來愈不可遏止。我想這艷麗的荷花，已然占盡了風光，贏得了數(shù)不盡的贊頌，如膾炙人口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等等，不一而足。詠頌純美荷蓮，固然理所應當，無可非議，可那深藏在泥水里面的藕，又有誰看得見呢？更遑論有人歌頌贊揚了。我翻遍記憶，又借助“百度”等搜索工具，橫豎找不著騷人墨客們對藕的贊美，僅有的詩行里，也只是哀嘆藕斷絲連、或是借藕頌蓮之類，如孟郊的“妾心藕中絲，雖斷猶牽連”，杜甫的“公子調(diào)冰水，佳人雪藕絲”，賈島的“千根池里藕，一朵火中花”等等。更有甚者，竟還有人對藕無端指責，道：“泥里忍污濁，枉稱心眼多。蓮姿博清譽，你卻為它活?！必M不可惡？須知當那荷葉、荷花縱情怒放、展現(xiàn)千姿百態(tài)的時候，藕卻正在污泥里面辛勤耕耘，就像一個個至誠的父母，在為他的子女們可勁兒提供著養(yǎng)分呢！此時露在地面上的是無限風光，隱于地下的則默默無聞。實際上，荷葉、荷花的價值主要是觀賞，真正具有藥食價值的還是深埋在泥水中的藕，這才是“好看不好吃，好吃瞧不見”啊?？墒篱g的事物就是如此無奈，如此不公平，當人們對著拋頭露面者歡呼雀躍時，卻忘記了還有多少躬身俯首者，在那里無怨無悔埋頭苦干。一如這荷塘邊上，人們津津樂道于荷花的“出淤泥而不染”，殊不知地底下還有無數(shù)根藕，它們是深陷污泥而不染，丹心撐起一池蓮，它們的品行才真正值得大書特書??！

初冬時節(jié)，我再次來到了荷塘邊上。這時的荷塘，已與過去的夏日景象大不相同了，經(jīng)過風刀霜劍的磨礪，荷塘脫去了夏日的盛裝，葉子早已枯萎，飄落在泥中漸漸腐爛，荷花也早已化為稀泥不見蹤影，只剩下一些凋零的荷桿，東倒西歪地撐立著，努力喚起人們對去日風景的記憶。我于是又悲涼起來，想世事何其殘酷，天地運行，四時變異，誰又可抗拒半分？難怪不少圣賢苦苦勸告人們，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要“得之不喜、失之不憂”，要“淡定低調(diào)、寵辱不驚”。一口荷塘看興衰，參透世間多少情??！

正在躊躇滿懷之際，忽聽有人和我打招呼，抬頭一看，原來是荷塘主人“橫巴”。橫巴是五哥的一個遠房親戚，他的姓名我從沒聽到過，村人一直都叫他這個外號。橫巴可謂是十足地老實巴交，矮矮的個子，黧黑的臉膛，許是過多負重的緣故，走起路來腰總是戧著，導致一步一點頭，顯出異常吃力的樣子。他平時很少說話，見人先笑，露出滿臉真誠。即便開口，也是輕言細語，從不高聲。此時他肩扛鋤頭，鋤頭把上還掛了一個竹簍。我問他干啥去？他說是來挖藕的。說罷就挽起褲腳，提著鋤頭跳下了荷塘。不一會兒，一根帶著泥巴的藕就被他挖了出來，那根藕足有四五節(jié)長，約碗口粗，雖還沾著稀泥，但其鮮嫩的色澤已清晰可辨，透過深灰色的表皮，我恍惚看到了晶瑩的藕肉、圓圓的小眼，和那細細長長的切不斷扯還亂的藕絲，真真教人欽羨不已。緊接著，長短不一的鮮藕一根接一根被挖了起來，很快鋪了一地，足可裝滿那個竹筐。

橫巴還在挖。我忽然發(fā)現(xiàn)挖藕還真是個辛苦活，看橫巴那費力的樣子，在俯仰之間，在鮮藕出泥的時候，他已是氣喘吁吁，沾滿泥巴的身上、臉上，汗水不停地流淌，很快濕透了衣襟。他邊干活邊對我說，藕這東西頑強得很，春夏季節(jié)，它會死命往地下鉆，深入硬泥之中，以最大限度吸取營養(yǎng)，供蓮荷生長，以致很難挖盡。來年春天，那些留下來的殘藕又會發(fā)芽長葉，勃發(fā)生機。

我愈發(fā)對藕敬重起來。荷葉、荷花固然可愛，也委實值得歌頌，但沒有藕哪有荷？一如沒有許多被埋沒的無名英雄，哪得精英們的逼人光彩？

我的眼光從橫巴身上抬起，向田野望去。正是晨尾巳頭時光，田野里出工的農(nóng)人還真不少，有收晚莊稼的，有施冬肥的，有打理蔬菜的，男女老少，星星點點，伴隨著野牧的牛羊、覓食的雞鴨，在炊煙霧靄中，在大山背景下，組成了一幅絕美的山水田園圖。我忽然若有所悟，眼前這些耕作的農(nóng)人們，竟幻化成了一根根蓮藕，正在精心打扮著天地間這口莫大的“荷塘”。那青山綠水，那村莊園林，不正是片片荷葉、朵朵荷花，組成了錦繡壯麗的美好家園么？

我急忙舉起手機，按下了快門。

2017.1.28 作于三亞

作者簡介：朱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