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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回頭,我一直在。 他們重遇的時機不太好。 彼時何灣灣正和人在咖啡館相親,聽對方滔滔不絕地大談自己的固定資產。吳岸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身影一閃而逝,足以在她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她不得不承認,二十多年過去,她再沒見過如此凌厲的線條,如鋒利的白刃直刺心臟。 “我和以前的女朋友性格不太合適,所以分手了……何小姐呢?談過男朋友嗎?” 相親男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何灣灣卻猛地起身飛奔出去。 吳岸走得不算太快,她猛地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他正背對著她站在路邊,前后距離不過五米。她躊躇了一下,下一秒,一輛豪華超跑開過來,以炫目的姿態(tài)停在他的身邊。少頃,漂亮如瓷娃娃一般的外國女孩走下來,雙手勾住他修長的脖頸,掛在他的身上。 不知是誰在何灣灣的身后喊了一聲:“吳岸。” 他應聲回頭,堪堪同何灣灣對上一眼。 六年了,心里一遍一遍描畫過的臉驟然清晰,何灣灣打了個激靈,盛夏的晚風陡然刺骨起來。 她該擠出一個笑容的,哪怕是虛偽的也好。 她努力了,但沒用。 還好身后的那個聲音又解救了她,由遠及近:“何灣灣?你怎么也在這兒???” 說話的人走過來站在他們中間,暫時緩解了吳岸所給予她的壓迫感。老同學王成學說完,又立刻轉頭問吳岸:“你約來的?” “不?!彼唵蔚鼗亍?/span> 他的聲音依然好聽,只是更成熟了。何灣灣鼓足勇氣再次看向吳岸,他的眼神卻是冷漠疏離,在她與他之間劃出一道明確的界限。 “這樣啊,”王成學摸了摸下巴,仿佛在做一個極難的決定,“那就……一起吃個飯?” “何小姐,你怎么突然……你們好……” 相親男追了出來,站在何灣灣的身邊,看到陌生人,禮貌地打招呼。 吳岸冷漠地笑了。 何灣灣心中的煩悶在胸腔擴散,很快便帶來了無可名狀的痛感。 “這位是……”王學成還沒說完,何灣灣就已經繞過他走到吳岸的眼前。 她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驚動了吳岸,他垂頭斂目,目光如俯視眾生的神。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她的聲音顫抖。 “一個月前?!彼穆暰€穩(wěn)如泰山。 “為什么不找我?” “沒有必要。”他說完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轉身就走。 那個洋妞兒還掛在他身上,像個手機掛件一樣。 何灣灣站在原地深呼吸,愣怔的瞬間,跑車已經開出了十米以外。 “何小姐,我們還是回……” 靜止了好一會兒,相親男毫不避諱地抓住她的手臂。 何灣灣仿佛被針刺到,甩開那個男人的手追了出去。 她剛下了班就來相親,所以還穿著高跟鞋和通勤裝,但此時跑起來卻健步如飛。精心扎起的盤發(fā)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不過百米就已經散落下來,還有身后不斷鳴笛再超越她的車。司機打開車窗伸出頭來,大罵她是神經病。 她拼命地奔跑,直到高跟鞋被她跑得踢飛出去,才不得不停下來。 她抬眸,前頭一片車河,那輛跑車早沒了影子。 無岸。 分手的時候他早說過的:“何灣灣,回頭無岸。” 何灣灣第一次見吳岸是高二剛開學,他轉來他們班,身材修長,窄臉。他背黑色的書包,穿灰色牛仔褲和紅色格子襯衫。 班主任把他領進門:“新同學別忙著下去,先自我介紹一下。” 他停下腳步,站上講臺上,報了自己的名字后沉吟片刻問:“聽說年級第一名在這個班?” 剛剛還有些喧嘩的室內忽地鴉雀無聲,全班同學都看向何灣灣,而她則看著他。 他很快就從大家的眼神中定位到她,四目相對時,他的臉上揚起不可一世的笑意:“從今天起,你是年級第二?!?/span> 他說著,還用食指和中指對著她行了個禮,態(tài)度異常輕佻,表情異常欠扁。 從小學開始成績就一直維持榜首的何灣灣聽到這話,愕然之后便是滿滿的不服氣。 她本來成績就好,這下子學習更用功了,卻在接下來的大小測驗、期中考試中不斷輸給他。 學期末,何灣灣去老師辦公室拿成績單,感覺那薄薄的紙片第一次那么燙手。為了贏過吳岸,最后沖刺的一個月,何灣灣始終保持戰(zhàn)斗狀態(tài),每天幾乎只睡五個小時,但吳岸的名字依然穩(wěn)穩(wěn)地壓在她的頭頂上。她感覺自己就像個武林高手,好不容易練就了絕世武功,可才一出關就是被一道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的。 語文都能考149分,他就是個神仙! 一山不能容二虎,何灣灣決定跟他老死不相往來??砂嘀魅我膊恢悄母畲铄e了,第二學期開學要按期末考試成績,從前到后排座位,硬是把她給弄到了吳岸的旁邊。 排座位的那天吳岸沒來,何灣灣用厚厚的兩摞參考書在自己和他之間隔絕出一道防線。翌日,那個修長的身影踩著上課鈴進來,慢慢地晃到她身邊。他瞥了一眼那道三八線后,居高臨下,慵懶地點評:“嘖嘖,刷這么多題啊……” 何灣灣橫眉冷對:“你有意見?!” “哪能啊?”他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雙眉目飛斜向上,“繼續(xù)努力啊,我看好你喲,何小二?!?/span> “……” 英語老師夾著書進了教室。 何灣灣滿臉通紅地轉過臉去,憋了一肚子罵人的話,都不知道該用哪句做開頭。 開學的第五天是2月14號,何灣灣算是開了眼,就吳岸這種炸裂蒼穹的狂妄范兒,居然還是全校女生競相追逐的焦點。打從一早上開始,女生們送來的巧克力就從他的桌上一直擺到她的桌上,再往上摞下去就齊平講臺了。 “這一盒不錯,你要不要來一點啊?何小二?”音樂課上,吳岸百無聊賴,搖晃著一盒白色TOBLERONE從三八線的上方遞過來。 何灣灣沒抬頭,對著課本翻了個白眼:“我不叫何小二!” “喂!”他用盒子的另一頭戳她的腦袋,“何小二,你學死了嗎?” “你才學死了呢!”何灣灣偏頭,對他怒目而視,下一秒卻發(fā)現他笑得意味深長。 “發(fā)那么大火兒干嘛?”他吊著眼角笑,“有身嗎不滿意你可以說嘛,我保證不改?!?/span> “其實也沒什么,”何灣灣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想吐槽一句,這些送你巧克力的女生是不是眼瞎?!?/span> 吳大少一點也不生氣,哼笑一聲后奉上嘲諷臉:“你先去查查視力,再回來跟我說話?!?/span> 以后再沒有遇見誰,如他這般漫無邊際地自大了。 往事雞飛狗跳,完全不堪回首。 再看到他的一周后,何灣灣再也坐不住,在同學微信群里七彎八繞地找到王學成的新號碼,直接打電話問他要吳岸的手機號。 對方吞吞吐吐,看來是被下了封口令。 “哎我說……你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俊睂υ捊咏猜?,王學成忍不住問。 何灣灣一怔:“他沒告訴你?” “沒有?!蓖鯇W成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記得當初吳岸為了你跟你一起,直接放棄了保送清華的名額,就照著你的高考志愿填了份一模一樣的?!?/span> 聽他這么一說,何灣灣更無心戀戰(zhàn),應付兩句便匆匆掛斷了。 “我上哪所學校都一樣,你按照你的能力選吧,別復讀了,大不了以后再考研?!备呖脊婪痔钪驹傅臅r候,吳岸如是說。 她閉上眼睛都能記起當年所有的一切,每一個微小的細節(jié),甚至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溫度,還有他眼底的溫柔。大概是因為知道她考砸了,他那時變得格外柔和,整個人的鋒芒都收斂起來,一句重話也不敢說,就怕她碎了似的。 時間真奇怪,殘忍又慈悲。 人也很奇怪,明明忘了,其實全記得。 終究還是有點緣分的吧,一個月后,他們又見了面,這次是在談判場上。 何灣灣所在的華東設計院要用吳岸所在公司的玻璃做建筑外觀,設計院這邊由她牽頭,玻璃生產企業(yè)那邊是他領軍。談判進行了一整天,始終僵持不下。最后,她冷眼看吳岸拿著她送過來的設計圖紙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又重新合上。再瞧她時,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勢又上來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圖冊上叩了兩下:“這個設計不合理?!?/span> 何灣灣一天下來口干舌燥,僵尸一般地瞪著他。 “我們公司每年的產量是一定的,不可能為了你們一家公司擴大生產?!?/span> 何灣灣還不說話。 “況且貴公司的建筑外立面設計很有問題,用我們的產品是為了綠色環(huán)保吧?考慮到建筑建成后的光污染了嗎?單拎出這一塊就是為城市添亂,還有你們這個建筑的地理位置和周圍環(huán)境的協調……” “你說夠了沒有?”她憋了一整天,此時終于開口,語調很低,語氣非常不客氣。 吳岸停下來,抱起雙臂,挑眉看她。 何灣灣深吸一口氣后站起身,目光在會議室里繞了一圈后說:“麻煩大家給我們倆五分鐘時間單獨聊一下?!?/span> 全場安靜。 她這邊的人看情勢不對,先走了。 過了一會兒,吳岸那邊的人也紛紛撤離。 門被“吧嗒”一聲關上。 “怎么,被我說得臉上掛不住了?”吳岸笑得氣定神閑,“自己能力不行還怕人講嗎?這么多年來你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span> “吳總監(jiān),你不想合作就直說,大不了這主材我換掉,你何必……” “這種玻璃,全世界就我們一家公司能做,你給甲方做設計的時候不會不知道吧?”他打斷她的話,雙手插入口袋緩緩地站起來,一臉欠揍地說,“這時候換掉外立面主材?好,你想提前赴死我也不攔著你,隨便。”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何灣灣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下一秒將手邊的圖紙一股腦全扔在他身上。 圖紙很厚,有些被裝訂成冊,打在他的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倏然轉身,目光凌厲地盯著她看。 “渾蛋!”何灣灣的胸口起伏,迎著那片瘆人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其實吳岸并不是一直那么渾蛋的。 她記得那是高二結束的暑假,她閑來無事在外面溜達,無意間發(fā)現小巷子里開了一家火鍋店,店外面關了一籠子的狗。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命運,那些狗狗不時地哀鳴,令整條小巷都透出絕望的味道。 何灣灣在飯店門口站了很久,膀闊腰圓的大廚在外面抽完了一整支煙,抬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轉身默默地走出去十米,又重新走回來。 “你這是要上去跟人血拼嗎?”她才走到一半,就被人截住,抬頭看見吳岸那張玩世不恭的臉。 她的眼神似乎刺到了他,他的目光沉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沒那么輕佻:“就你這小身板,打得過誰?” “我沒那么笨,”何灣灣擋開他的胳膊,“他們敢打我,我就報警?!?/span> 她說著又要往前走,卻被吳岸攥住手腕拉了回來。 他因為用力過猛,她很快就撞在他的胸前。 “還說自己不笨?你知道這家飯店不會因為你去鬧一場就關門吧?” 他們離得太近,吳岸呼出的熱氣染紅了她的耳尖。 何灣灣緊咬著唇不說話,突然有種空有一腔熱血,卻誰都救不了的無力感。 不多時,大廚又出現了,他打開狗籠,用手掐住一只小狗的脖子拖了出來。那只小狗拼命地掙扎著尖叫,叫聲撕心裂肺。 何灣灣自己家養(yǎng)了狗,最受不了這個,眼眶當時就紅了。 “你站在這兒等我?!眳前斗砰_她,走上前去,不久后又跟著那個人進了那家火鍋店。 那時的他還是一個高中生,坐在店里同五大三粗戴著金鏈子的老板談判,她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少錢,總之談判結束后,他的錢包空了,那個狗籠子則歸了他們。 飯店的廚師和服務員在門口排成一排,像看笑話似的看著他們倆。吳岸卻一點也不緊張,跑回巷口,把一輛小型面包車開到她身邊。 何灣灣跟他一起把籠子抬到車上,又在一片狗叫聲中上了車,坐穩(wěn)后聽他吩咐:“你用手機上網查查食品衛(wèi)生部門的檢舉電話。” 何灣灣一怔,很快便明白他的想法,吃驚地問:“這么好的辦法你剛才怎么不說?” 他聽了,冷笑一下:“等他們來,今天這些你還來得及救嗎?” 那天,他們把一籠子小狗送去了本地的流浪狗救助機構。 第二天,吳岸過敏了。 第三天,那間狗肉涮鍋店關了門。 何灣灣這次的見義勇為不但害得吳岸生病,還花光了他的錢。她覺得不好意思,自發(fā)自動地陪他去醫(yī)院看病,還提出要把他花出去的錢分攤。吳岸沒要她的錢,但讓她給自己買三個月的夜宵作為補償,所以他們見面的機會就更多了。 因為吳岸平時太跩了,穿衣服也很有型,所以很多人都猜他是富家子弟。何灣灣也是因為這個契機才知道,他出身普通,母親剛去世,父親帶著他搬到本城后,他平時的零花錢全是去車行修車賺來的。 “怪不得你物理競賽的成績那么好呢?!彼看慰此麖能嚨谆鰜恚紩芍缘馗袊@。 他揚眉反問:“我哪科成績不好?” 何灣灣給他送夜宵的最后一晚,他們在車行的平臺上一邊吃一邊聊天。月亮隱退,露出繁星璀璨。她忘了他說了個什么笑話,反正是笑得她前仰后合的,差點被嘴里的面包給噎死。吳岸遞過去奶茶,她伸手去接時觸碰到他的指尖,想避開,卻又被他的另一只手輕輕握住。那個總是意氣風發(fā),天地不怕的少年,手心里細細密密的全是汗。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何灣灣前腳還在談判桌上沖著吳岸發(fā)脾氣,后腳她就后悔了。 她運作了一周,發(fā)現想繞過吳岸直接跟他的公司談非常困難。那家玻璃企業(yè)在瑞典,雖然生產技術很牛,但產量卻很低。公司的高管里只有吳岸一個中國人。所以雖然他只是技術研發(fā)總監(jiān),卻也相當于中國大區(qū)的總經理。 其實吳岸是對的,何灣灣他們的項目已經接近尾聲,現在換材料的確是來不及了。并且甲方那邊還請了環(huán)保機構來驗收,就等著關項收尾了。 何灣灣別無他法,只好硬著頭皮去求吳岸。 那天她被吳岸晾在會客室四個小時,眼睜睜看著夕陽西下,覺得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種沖動,現在看來完全是個大笑話。 最后她站起來想走,他突然就推門進來。 時機永遠掐得那么好,她甚至懷疑他一直在暗處用監(jiān)控看自己。 何灣灣的腳步停滯,吳岸那雙墨黑的眼里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突然有點郁悶,覺得他們從認識開始就好似在玩一場貓鼠游戲,而他始終是那個局面的掌控者。 沉默在空氣里蔓延,剛才在這幾日反復打的腹稿只被他看一眼就灰飛煙滅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嘴角忽地勾起譏諷的笑:“怎么?還得我先找話說?” “吳岸,”何灣灣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我們倆開誠布公吧?!?/span> 他斜睨著她,等待著。 何灣灣又垂下眼瞼:“其實我知道自己欠你一個道歉,所以你剛來的時候我試著找過你??傊郧暗氖率俏也粚?,我請你原諒我。但公是公,私是私,你在這個節(jié)點上為難我是不是太不地道了?!?/span> “是你不對?”他微微笑了一下,拿出手機,按下錄音鍵舉到她面前,“何灣灣,你自己把這話再說一遍,錄下來聽聽,這語氣是道歉的語氣嗎?” 他擺明了油鹽不進,何灣灣萬般氣餒:“你到底想怎么樣,難道要我時光倒回,被你甩一次?那……” “好!”他這次接得倒是快。 何灣灣猛然抬頭,以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他。 “我本來還沒想好把你怎樣的,”吳岸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現在你倒是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方案?!?/span> 看他一臉認真,何灣灣無語,她想問他是不是只有三歲,卻又不敢。這人太記仇了,一次傷害就記了這么多年。 “有那個時間在心里編排我,還不如仔細考慮一下,如果你……” “我答應你!” 他還想說什么,卻被何灣灣出聲打斷,怕他后悔似的緊接著道:“我答應,只要你痛快地把合同簽了,我什么都答應你?!?/span> 吳岸面帶玩味的神色看了她半天,最終在她拿來的合同上簽了字。那一瞬間,何灣灣的一顆心都放松下來。她試圖抽走合同,再開口的語調甚至帶著些愉悅在里面:“等你想好了怎么甩我,就給我打電話?!?/span> 她說得那么爽快,吳岸卻在中途將合同摁在桌面上,眉眼懸霜地開口:“被甩的前提是要在一起。何灣灣,與其讓我想怎么甩你,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追我吧?” “你那個洋妞兒女友呢?”她這時倒是反應快。 “那不是我的女友。” 何灣灣的心莫名松了一下。 下一秒,她就聽到他欠扁地開口:“那是你的競爭對手?!?/span> “……” 何灣灣追吳岸之前做了兩周的心理建設。她在這方面完全沒有經驗,于是強行將回憶倒帶,發(fā)現當初她和吳岸之間也并沒有誰追誰。那個時候年紀小,對于愛情的認識有種成年人無法抵達的純粹,指尖相觸的溫暖都能交融至永恒。后來他們無奈分開,她也曾遇到一些人,但再沒有哪一個可以如吳岸那樣,令她百分之百地全心投入。 再見吳岸是在她們公司的年中慶典,所有跟華東設計院有來往的企業(yè)都被邀請了,他自然也有了不得不來的理由。酒店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唯他長身玉立,引人矚目。 有太多的人在他的身邊打轉,何灣灣擠都擠不過去,只好對著他的方向喝悶酒。她的酒量本來就淺,幾杯香檳下肚,人竟然開始暈暈乎乎。再抬眼就看到之前那位相親男站在自己面前,他叫什么來著?何灣灣瞇了瞇眼睛,好像是姓趙…… “何小姐,又見面了?!蹦侨穗m然沒有吳岸好看,卻也算得上是一派斯文。 何灣灣扶額強行壓下頭暈感,對他扯出一個微笑:“你好?!?/span> “上次真遺憾,我們甚至都沒有聊完天。” “是哦,”何灣灣強笑,“好像聊到……” “男朋友?!彼鴧前兜姆较蛱Я颂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天打斷我們的人,就是那位吳先生吧?他曾經是你的男朋友嗎?厲害??!” 何灣灣愕然地看著他。 那人笑著解釋:“只有舊情人才有這么大的殺傷力,你那天表現得太反常了,你們分手的原因想必也比較尷尬。” “是吧?!焙螢碁惩蝗挥X得這人斯文不再,鏡片下精光四射,她想躲避,“那個我……” “是為什么呢,我很好奇?!蹦侨藚s鍥而不舍。 “劈腿?!币粋€聲音毫不客氣地傳來,低沉又清澈,不是吳岸還能是誰。 他走過來,手放在何灣灣的腰部,長臂一撈,拉開那人與何灣灣之間的距離。 位置轉換,何灣灣靠在吳岸的肩頭,他身上清爽的味道立刻凝于鼻尖,是薄荷?還是香橙? “現在這個社會真是世風日下,人可以劈腿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這種人我勸你還是早早遠離啊,何小姐?!?/span> 那人停了一下,盯著吳岸還要指責,卻被何灣灣截住:“趙先生,你誤會了?!彼÷曊f,“是我劈的腿?!?/span> 空氣有片刻凝滯,那位趙先生拂袖而去。 何灣灣此時微醺,腦子不是特別清醒,又因為鬧了這么一出,所有的腦神經都像黏在一起似的,偏頭看著吳岸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人走了,吳岸摟著她的手臂也漸漸松開,腦子里忽地閃過什么,何灣灣在同一時間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剛才的賬還沒跟她算,又來了這么一出。吳岸垂頭,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拽,卻發(fā)現根本拽不動她。 “追……追你啊!”何灣灣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扒在他的身上就是不肯松手,“我的競爭對手不就……不就這么干的?” 何灣灣那天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掛在吳岸身上離開的,她在業(yè)界籍籍無名多年,如今靠著這一出女追男的壯烈事跡,一戰(zhàn)成名。 之后的一個月,她簡直恨不得蒙頭去上班。最后連王成學這個搞副食品開發(fā)的都打來電話:“何灣灣,你這求復合的方式還真別出心裁啊,不愧是咱班的學習委員?!?/span> 好在項目施工很順利,跟瑞典那邊也無縫對接。只是吳岸兩邊忙,兩人大半個月也碰不上一面。眼看工程就要結束了,何灣灣想,就現在吳岸嫌棄她的程度,自己是不是也沒必要履行約定了……或者是他覺得自己追他的誠意不夠? 再去找吳岸之前,何灣灣又喝了點酒,本來是想暖胃的,沒想到卻越喝越傷心。 最后,她還是去了他公司所在的地方,下班時在大廈前攔住他。此時大廈已人去樓空,路上只有行人二三。 “吳岸?!彼е皇ㄗ呱锨叭?,剛想開口,就被他抬手按住腦門,隔絕在一米之外。 何灣灣努力了一下,發(fā)現想近他的身非常困難。 “又喝酒?!”他一臉嫌棄。 “我害怕!”她理直氣壯。 吳岸的臉沉下來:“我能吃了你?!” 剛剛看見她的時候他比現在還要和藹一點,何灣灣抱著花,小聲嘟囔一句,別過臉去。 吳岸本來是調侃兩句她手里的花,聽到那句話幾乎是勃然大怒:“你說什么?!” 何灣灣嚇得肩膀一抖,下一秒不客氣地回道:“你吼什么?!” 她被他氣得眼眶都紅了,吳岸深深地看她一眼,“哼”了一聲,放下手臂問:“現在是誰在吼?” 說不過他,永遠說不過他。 那些前塵舊事借著酒勁和他的刺激撲面而來,她只覺得有股子悶氣直沖腦門,干脆拿著那束花照著他摔過去。 有了上次的經驗,吳岸很快就握住她的手腕:“你還打上癮了是不是?!” “疼!”何灣灣叫了一聲。 他馬上放手,鮮花掉在地上,花瓣灑落,沉默無聲地蔓延。 許久,何灣灣才抬眼看著他說:“對不起……” 她的眼淚同這句抱歉幾乎同時發(fā)生,月光下的何灣灣第一次顯得這樣脆弱不堪。 她猝不及防的示弱讓吳岸怔住,竟一時無言。 “我媽懷我的時候就被我爸拋棄了,后來聽說我是女孩他連認都不想認。我媽這輩子太苦了,當時我只是想讓我媽幸福?!?/span> “她嫁給我爸就能幸福了?” “我去過你家,我知道叔叔是個很好的人,”她說了這句話后語氣放輕,“你也是?!?/span> “我也是?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會不會幸福?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會不會幸福?!” 何灣灣不說話了,仿佛被靜了音。 吳岸被她氣得胸口起伏得厲害,下一秒聽她喃喃地道:“有幾個人能跟自己十七歲愛上的人白頭到老……吳岸,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到頭來還是他不講理了? 怒氣在心中累積到高位,吳岸正要開口收拾她,就見她重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早已被淚水淹沒,連焦點都看不見。 火山爆發(fā)頓住,而后無限延遲。 “你可以!”他站在原地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她咬牙切齒,“何灣灣,你是真可以!” 吳岸決定離開是兩個月以后,他把王成學找出來喝酒。他對酒精的代謝比一般人都好,所以總是越喝越清醒。席間,王成學八卦地提起何灣灣,聊了兩句初戀的話題,最后戳中的卻是他自己。 酒過三巡,王成學抱著酒瓶像個男孩一樣大哭。 兄弟的眼淚讓吳岸想起兩個月前何灣灣哭著質問他的話,他凄然一笑,真的很想反問,這個世界上又有誰不想同自己十七歲喜歡的人白頭到老呢? 時間流逝,他唯獨忘不了的是他們分手那天的情形。那天的天氣很好,她難得地約他去城市的近郊玩了一整天。她演技難得那么好,一點也看不出有心事的樣子。直到傍晚時分,他把她送到家門口,她才突然開口對他說:“吳岸,我們分手,好不好?” 他問她為什么?她只說因為她喜歡上了別人,并且打算接受家長和老師提出的復讀的建議,而不是跟他去上同一所大學。 連他自己也不甚明了,為什么那么輕飄飄的一句話,可以發(fā)出如重錘一般的力量,擊碎他的心。他只記得她當時的眼神,平靜如水,竟在多年以后仍可以令他心生恐懼與絕望。 人生的分岔路口不期而至,他是怒氣攻心,才會被她那么拙劣的謊言騙了許久。直到他發(fā)現自己鰥居的父親已經同何灣灣的母親分手,并且和另一個女人約會,他才明白她跟他分手的真正原因。 可惜那時候事情早已經偏離了最初的軌道,無論是她還是他,都已經回不去了。 也許是他太自私,才會一直埋怨她。當時的她好像總是能夠顧忌到所有人的想法,卻唯獨忽略了她和他的未來,又或許她根本就不曾相信他能給自己一個幸福的未來。 不是沒有恨過她的吧,特別是這次回來看到她跟別人相親。所以他才會那么不理智,在這個項目的前期當眾對她百般挑剔,甚至要求她倒追自己??烧嬲阉频搅四且徊?,他又狠不下心像她對自己那樣對待她。 “吳岸,你跟何灣灣,真的不可能了嗎?”王成學哭得差不多了,這才想起問。 吳岸緩緩搖了搖頭。 “那你……不喜歡她了?” 吳岸頓了頓,竟被這個簡單的問題擊中。 此時他才赫然發(fā)現,過去了那么多年,自己仍然無法對這個簡單的問題說“不”。 把王成學送回家后,他的車子莫名拐進了何灣灣所住的小區(qū)。他沒有找她,而是自己站在車邊看著她公寓所屬的窗口抽煙,耳邊卻不期然響起一個聲音。 “吳岸?你怎么在這里……” 他轉頭,一直平靜的心竟然狂跳起來。 何灣灣似乎被他嚇住了,很小步地后退了一下。 就是這微小的動作激起了他心中的狂怒,每一次都是這樣,十七歲到如今,始終是他愛得比較深。 “為什么?”他聲音嘶啞,抬頭問。 “什么,吳岸,你怎么……” 她還想說什么,他卻已經不想聽了。所有的動作都像是在腦海里演習了千萬遍,他伸長手臂抓住她的肩,把她箍進自己的懷抱里。 一切都亂了,他聽到她的背撞在車門上的聲音,也聽到她手里的購物袋掉在地上的響聲??伤麉s停不下來。他禁錮住她的腰,以一種完全占有的姿態(tài);他吻上她的唇,霸道得不留余地。就好像那么多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釋放的出口,心中的狂潮洶涌,甚至可以席卷周遭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她驟然清醒,大力地把他推開:“吳岸,你醉了嗎?” 他們分開兩端,各自喘息濃重。 好久之后,他才開口,宛如悲鳴:“我沒醉,何灣灣,我只是來跟你說再見?!?/span> 再見。 也許再也不相見。 何灣灣不敢相信自己這一生會有第二次這樣偷偷送人的經歷,而每一次都跟吳岸有關。 第一次是在火車站,她留在家鄉(xiāng)復讀,而他背上行囊去上大學。 這一次是在機場,她留在這座城市,而他返回瑞典。 機場附近的平臺上,何灣灣靠在藍色的鐵網上望著遠方。 10:45分,那架載著吳岸的飛機啟動,滑行,脫離軌道,一飛沖天。 有眼淚劃過臉頰,令她想起那晚他霸道的吻。 那是懲罰,是傾訴,亦是了結。 十七開始兜兜轉轉,他們終于落得天各一方,卻又似乎永遠被她當初那個愚蠢又自私的決定留在了原地。 半晌,何灣灣終于輕笑一聲,緩緩轉身。 “吳岸?!”何灣灣一臉吃驚,接著抬手捂住嘴,淚眼朦朧。 那人勾起嘴角,站在原地,眸光似深海。 下一秒,她鼓起勇氣,終于飛撲過去抱住他。 那一刻,何灣灣的心中有種失而復得,行至人生圓滿處的充實感。 回頭無岸。 他早說過的,何灣灣,回頭,吳岸。 只要你回頭,我一直在。 新書推薦 《晚風輕離島》 薇拉/著 作者簡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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